去年的四月一日,我刚换好工作服,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。拿起听筒,产二科护士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很快:“七床,胎盘植入,出血,需要马上陪检,你上来吧。”“胎盘植入”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愚人节该有的那点轻松。我放下电话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——四月一日,愚人节。我多希望这是个玩笑,可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告诉我,不是。
我转身背上那个鲜红的抢救包。这个包平时放在透明的箱子里,颜色红得扎眼,像是在时刻提醒我们:背起它的时候,就是一场硬仗。
七楼,产二科七床。
出电梯门的瞬间,我看到她——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产妇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发干。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丈夫,右手正搭在隆起的腹部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,像是在安抚肚子里的宝宝,也像是在安抚自己。“别怕,我是医辅科的护士,和邓医生一起陪您去做检查。”我一边检查轮椅一边放柔了声音。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声音发颤:“护士,我出血了……我的孩子……会不会有事?”
“我们先去做B超,看看宝宝的情况。”邓医生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我和王护士都会陪着你的。”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点了点头。
推着轮椅等电梯的时候,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邓医生在左侧,我在右侧,两个人像两片移动的屏障,把她护在中间。
“B超室吗?我是医辅科,产二科七床胎盘植入产妇,马上到,请留好绿色通道。”我一只手扶着轮椅,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B超室的电话。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邓医生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,我推着轮椅稳稳地滑进去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见产妇轻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“应该的。”我低头看她,发现她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抠着轮椅的边缘,指甲都有些泛白。我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“很快就到了,B超室在二楼,我们马上就能看到宝宝了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衣服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。邓医生也在旁边开口:“你看,今天的电梯特别顺,一路绿灯,这说明你家宝宝也是个急性子,想早点跟妈妈见面呢。”
产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眼泪又掉了下来。B超室门口,检查床已经准备好了。“来,我们慢慢挪过去。”邓医生扶住她的肩膀,我托住她的腰,两个人配合着把她平稳地移到了检查床上。
她的身体很沉,但我和邓医生都没有吭声。这个时候,任何一句“你好重”或者“慢点慢点”都可能成为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B超医生开始检查。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影像,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子宫里蜷缩着,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“宝宝还在动,心跳也很好。”B超医生转过头,语气平静但肯定。
我感觉到握着我手的那个力度突然松了一下。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这几天所有的紧张和恐惧都吐了出来。“你看,宝宝很坚强。”我凑近她耳边,轻声说,“你也要坚强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还含着泪,但嘴角终于弯了起来:“谢谢你……你们。”检查结束后,我们把她安全送回了病房。
回到科室,我把抢救包重新放回箱里,那抹鲜红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坐下来,看了一眼手机。朋友发来一条消息:“愚人节快乐!”我回了一个笑脸,然后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水大口喝了起来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我想起那个产妇最后那一笑,忽然觉得,这个愚人节其实一点都不像玩笑。它更像是一次提醒——提醒我,穿上这身白衣,每天都是认真的,没有玩笑可言。而我,在那一刻,不仅仅是一名护士,更是那个年轻母亲在恐惧中抓住的,唯一的依靠。